人间有“她”,但又没完全“有”

◎章旭
初看到《人间有她》这个片名时,我是暗自欣喜的。
乔安娜·拉斯在《若何遏止女性写作》中写道:“和男性的经历比拟,女性的经历不单单经常被以为不敷丰厚、不具代表性、微乎其微,并且人们在对作者性别进行判别后,还能够对其作品的实践内容进行曲解。”“女性的作品经常被完全并吞,最复杂的从头归类是把它们从存在的种别酿成不存在的种别。”
女性写作的被贬抑性,异样适用于电影表达——在华语电影中,女性主义题材一度是稀有的,抑或仅仅被视作需求遮盖的边沿化的“他者”。直到新千年以后,女性主义电影作品才逐渐去蔽,乃至在近几年出现出向话语场域中间位移的趋向——北影节“女性力气”单位的设置就是一种表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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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片名中极富性别颜色的“她”字可窥知,《人间有她》正是在如许一种女性主义微浪潮中“上岸”的作品。但看完电影,便会有一种“怅然若失”之感——与其说它是一次女性的自我表达,不如说它是一篇主旋律命题作文。
一如《若何遏止女性写作》中所指出:“女性生涯是男性生涯被袒护的那一部分实情。”女性主义电影正是以镜头言语,将“这一部分实情”出现出来的。从这个角度看,《人间有她》的确是女性主义的。影片的三个故事,都是透过女性的视野,来体察疫情当中的世界。并且,这类体察摒弃了传统灾害叙事中英雄主义的庞大视角,不再仅仅注视女性医务工作者群体,而是将眼光投向微观的日常生涯中的女性集体。但同时,这类女性叙事是不完全的,抑或说关于女性内涵体验的探究,是不完好的,电影中的故事遍及逐渐滑向一种“正确”的窠臼,从而使得关于女性这一性别视角的深味戛但是止。
虽然,不论是李少红、陈冲照样张艾嘉,她们在讲述故事之初,都攫住了现代女性的一些中心窘境。
李少红单位讨论的是婆媳矛盾:武汉新春将至,玥儿传染了新冠,婆婆执意将她隔离出去,直到本人也开端发热,而不能不让儿子和孙子脱离,独自和儿媳共处一屋,婆媳之间的嫌隙毕竟走向了一触即发。矛盾的顶峰是婆媳的一段对话,玥儿问婆婆:“您为了谁在世?”婆婆答复:“为了他们,我要不为着他们,我就白活了。”在我看来,这段对话也许是关于中国式婆媳矛盾本源的一次切中肯綮的探访。
在中国的传统语境中,女性是没法自我赋值的,她是老婆、是母亲、是儿媳,却惟独不是她本人,因而,她的价值只能借由琐碎而劳冗的家庭生涯,特别是抚养后代来完成。而这类被规训的观念,乃至会在代际间传承,她会将本人的生计姿势和生涯样态同构性地投射到儿媳身上——玥儿关于自我的“看见”,乃至关于她的“看见”,在她这里都不啻为一种“离经叛道”。而玥儿作为新女性,关于婆婆的这类蒙昧的“贡献肉体”异样是矛盾的,她向丈夫诉苦:“我在她眼里就跟空气一样”——她盼望作为自力的集体被认同,盼望被同为女性的婆婆“看见”。至此,矛盾避无可避。
陈冲单位则将镜头瞄准了少女的窘境——一段不被祝愿的恋爱。小鹿和昭华是大学的情人,毕业后,昭华留在了武汉,而小鹿回到了北京,成为千千万万异地恋情侣中的一对。母亲锐意逃避着昭华的存在,不时暗戳戳地撮合本人喜爱的男孩和小鹿在一同。直到疫情爆发,昭华不幸传染,小鹿在生日聚会上和朋友们商酌偷偷买票去武汉看望他,而这一方案被旁边的母亲听到。因而,母亲向社区谎报家里有人刚从武汉回来,小鹿被居家隔离。她看着视频里的昭华猝然晕厥,连最后那句“保重”也没来得及说出口。
如许火热而坚决的爱意,含辛茹苦、甘受不辞的固执,乃至冒着生命风险也要接近对方的一腔孤勇,真实是一种典型的女性经历,俗称“恋爱脑”(我们很难想象如许一种经历发作在男性身上)。这类“恋爱脑”与愚笨有关,它是生命力最本真、地道、浪漫而又深入的出现,但这类生命力的蔚然出现,却能够遭受瘠薄幻想的阻抑——比方间隔的阻隔,比方世俗前提的差别,比方怙恃的拒斥。
小鹿晓得实情后,那呆滞的缄默沉静,与母亲佯装的若无其事间,组成了一种极致的张力,那是一种镇静之下暗涌的狞厉的扯破与僵持。而另一处极致的张力,则发作在小鹿和昭华流着泪打视频的夜晚,他们看着屏幕中谁人心爱的年老脸庞,那样想有限接近对方的企望,却又终将成为触不可及的失望,真实使人动容。
张艾嘉单位叙说的是一个极富现代性的女性窘境:职业女性该若何均衡事业与家庭。香港疫情时期,记者梁静思整天周旋在社会新闻、家庭生计和两个孩子之间,同时她与丈夫的关系也有着庞大的裂隙,几近离婚边沿。如许一种“丧偶式”婚姻所孕生的龃龉,毕竟在儿子斌斌被丈夫带到海边游玩而发热后,完全爆裂。
梁静思质问丈夫:“为何每一次都是我告假?”丈夫则理直气壮:“之前叫你告假都是为了这个家。”如许的PUA所带来的窒息感,是太多中国职场女性所谙习的——在她们丈夫的视阈中,传统家庭分工仍然具有坚不可摧的合法性。因而,女性为了赐顾帮衬好家庭,便只能让渡本人的职业幻想,紧缩乃至保持完成自我社会价值的权益。
而在职场,女性空间异样遭到男性人员的挤压。女性这类压制、逼仄、盘据的生计图景,在梁静思的谁人梦乡中肆意收缩:她一边作为记者疯狂抓拍购置食物的老妪,一边作为妇女疯狂抢购米面,却在抱着物质奔袭回家的途中沦为同为记者的丈夫镜头下的“素材”……无边的焦炙就这么从银幕中喷涌而出,敏捷地将观众湮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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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也许是过于寻求一种“正确”,三个故事在触及到了女性的多重窘境以后,都没有完全沉潜下去,顺着那也许阴暗的内涵空间持续向深处寻找,而是转向了一种看似“公道”的关于矛盾的内在性化解。因而,关于女性被掩蔽的焦灼、不安、疲累、压制、窘迫的注视,关于女性和男性之间,和女性群体内部的沟壑的抚摩,都逐渐被“家和万事兴”“人间自有真情在”“爱是长期忍受又有恩慈”等具有普世性的价值诉求所庖代。
玥儿的母亲打来德律风,玥儿强忍心里的冤枉,通知母亲婆婆把本人赐顾帮衬得很好。旋即,婆婆为本人的冷硬咬牙切齿,两人相顾垂泪。但我却完全没有被这猝不及防的柔嫩和温存所感动,只感觉突兀。前面则是预料当中的套路:经由濒临灭亡时彼此关心的浸礼,玥儿和婆婆完全走向了息争。诉诸正能量虽然无可厚非,息争亦是幻想中的归处,但影片中“饶恕”的发作,却若干有些莫明其妙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类“息争”是一种逃避,一种关于女性在漫长的挣扎、碰撞和爬行中困难生长的逃避——它只是一种从内部被抛掷出去的效果。这类复杂化、模式化的处置惩罚,其实是一种“偷懒”与“讨巧”。
小鹿的故事作为芳华里的恋爱片段,无疑是凄美而感人的,但从女性共同而精微的生命经历维度看,它又稍显薄弱。影片最富张力的表达,我以为是小鹿得知本人去不了武汉以后的缄默沉静——冰冷的眼神似乎在怒吼。惋惜的是,母亲和女儿之间这类耐人寻味的重要,以后就遽然涣散了——其实,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奇妙关系,本应是女性叙事的一个隽永进口。异样的女性身份会让她们对彼此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了解与爱惜,但次序品级的存在,生长语境的差别,和经历的不对称性,亦会催生她们之间没法融化的僵持。乃至在许多叙事中,母亲与女儿之间牵缠着一种近乎“痛恨”的心情——在母亲眼中,女儿作为“寄生者”对她的生命组成了某种剥削,因而,女儿自力的渴求在她这里不啻为一种“反水”。
但是,这些女性艰深又纤细的,乃至带有某种本源性的生命体验,在影片中是萎缩的——前面则完全窄化为恋爱这一单维的生命体验。至此,小鹿的窘境也毕竟归于复杂与浅白——若何面临情深意笃的情人的撒手尘寰。她的生长也毕竟跟着周迅画外音里那句“我不晓得小鹿该若何与昭华离别,或许说与这段恋爱离别”而成为不通明的能够性。
梁静思的故事,可以说是完成度最高,也最举重若轻的,但照旧难以逃走前后割裂的弊端。从斌斌被确诊没有传染新冠的那一刻开端,电影的节拍便逐渐崩坏——不久前还对丈夫宣布“假如斌斌有事,我会恨你一生”的梁静思,简直一瞬间谅解了丈夫,行将支离破碎的夫妻,简直一瞬间冰释前嫌。最后,故事毫无悬念地堕入了谁人俗套的love&peace叙事——“那时候,我们要的只是彼此。”
“息争”的完成,照旧依靠于一种内在力气的强行置入,而非女性对自我、对他者、对爱的更加空阔的了解和更加极重繁重的体认——假如斌斌罹患了新冠,梁静思又该若何面临这一段关系呢?因而,电影此前关于女性议题的美丽探访,毕竟坠入不知所踪的虚无当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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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看来,影片关于女性窘境探悉的“对症下药”,和女性主义叙事的“未完成”,其根柢在于女性这个微观落点和疫情这个微观落点之间的难以弥合。一方面,影片试图从新冠疫情这一庞大的汗青事情切入,观照女性的窘境、女性的生长、女性的力气;另一方面,影片又试图讨论,人何故穿越和抵挡瘟疫这类突如其来的庞大灾害,并看到平常生涯的珍贵。三位导演一直在这两个面向之间拧巴、逡巡,并终究向主旋律锐意对焦,而弱化乃至虚化了女性主题。
因而,本应以灾害为语境的关于女性的凝注,逐渐颠倒为以女性视角关于灾害的凝注——关于在疫情中的取得和得到,关于同舟共济,关于爱,关于顾惜。一如电影的宣传语:“世事无常,你比想象更刚强”“一同打败生涯的难”——的确治愈又温情,但却使人们最初等待的女性内核,漂浮成表层的纹理。相形之下,我更赏识张翎在小说《余震》中的叙事——前景一直是小灯这个女性的创痛、深渊和心里的余震,而那场天灾,只是激发她生命中连绵震动的谁人最原初的配景。
说到底,这部电影,是一次女性主义的失焦。人间有她,但不完全“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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